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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洞里的空气是凝滞的，带着一股子混杂了铁锈、陈年尘土、血腥，还有……某种淡淡檀香味的怪异气息。那味道很淡，却异常顽固，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，压过了其他所有气味，让人莫名地心头发紧。

    光线昏暗得勉强能视物。几支插在岩壁缝隙里的松明火把噼啪燃烧着，投下摇曳不定、将人影拉扯得狰狞变形的大片阴影。洞窟比从外面看着要深，也宽敞得多，像个被掏空了大半的山腹。中央那片空地上，情形诡异得让人脊背发凉。

    韩老四和石红玉被反绑着双手，押在靠近洞壁的一侧。韩老四额头破了，血顺着眉骨淌下来，糊住了那只独眼，他偏着头，用剩下的好眼恶狠狠瞪着前方，胸膛剧烈起伏，嘴角还挂着血沫子。石红玉倒还整齐，只是头发散了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紧抿着唇，目光低垂，看着自己脚下粗糙的岩石地面，那把从不离身的剪刀不见了。

    押着他们的是两个穿黑色劲装、蒙着脸的汉子，站得像两根钉子，手里攥着出鞘的窄刃长刀，刀尖斜指地面，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在他们对面，稍远些，泾渭分明地站着另外两拨人。

    左边那拨，人数多些，有十来个，打扮五花八门，皮袄棉袍都有，脸上大多带着疤，眼神里的凶光藏都藏不住，正是之前在一线天打过照面的、刘魁的结拜兄弟“黑狼”那伙残匪。“黑狼”本人抱着胳膊站在最前，脸上那道疤在火光下像条蜈蚣在蠕动，他盯着被绑的韩老四和石红玉，又瞟向洞窟深处，眼神惊疑不定，还带着点压不住的躁动。

    右边那拨，只有五六人，穿着统一的深灰色棉袍，外面套着简陋的皮甲，站姿明显带着行伍痕迹，沉默而警惕。为首的是个中等身材的汉子，左手似乎有些不便，自然下垂着——正是押运队伍里那个缺了小指的头目。他背对着姬凡进来的方向，看不清脸，只能看到一个紧绷的后背。

    而在洞窟最深处，火光照不到的阴影边缘，摆着一张与这山洞格格不入的、铺着厚厚兽皮的宽大木椅。椅子上坐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因为光线和距离，看不清具体样貌，只看到一个披着厚重墨色毛氅的轮廓，闲适地靠在椅背上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，手指似乎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。他面前生着一小堆炭火，火不大，泛着暗红的光，将他周身笼罩在一团暖昧朦胧的光晕里。刚才闻到的檀香味，似乎就是从那里飘过来的。

    没有人大声说话。洞窟里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，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微“噼啪”，以及众人压抑的、粗细不一的呼吸声。一种无形的、令人窒息的张力，在沉默中弥漫、绷紧，仿佛一根拉到极致的弓弦，随时都会断裂。

    姬凡被燕七和耿大牛半架半拖着，几乎是贴着洞壁的阴影挪进来的。一进洞，那凝滞压抑的气氛和眼前的景象，就像一只冰冷的手，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，让他本就艰难的呼吸又是一窒。左肩的伤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，他闷哼一声，眼前发黑，全靠两边人死死架住才没瘫下去。

    他们的出现，像一块石头砸进了表面平静的油锅。

    洞内所有的目光，唰一下，齐齐投射过来。惊愕，审视，警惕，杀意……各式各样的眼神，如同实质的针，扎在他们身上。

    “又来了仨？”“黑狼”最先打破沉默，声音沙哑难听，带着讥诮，“嘿，够齐整的。怎么着，也是来这鬼地方找前程的？”他目光在奄奄一息的姬凡身上打了个转，又在沉默如石的燕七和满脸惊惶的耿大牛脸上停留片刻，最后又落回洞窟深处那个影影绰绰的身影，嘴角扯了扯，没再说下去，眼神里的忌惮却更深了。

    那缺指的押运头目也缓缓转过身。他约莫四十上下，相貌普通，是扔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，唯独一双眼睛，冷静得像两口深井，看不见底。他先看了一眼姬凡，目光在他染血的左肩和惨白的脸上停留一瞬，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，随即扫过燕七和耿大牛，最后，也和“黑狼”一样，望向了洞窟深处。

    他在等。等那个坐着的人发话。

    韩老四看到姬凡他们进来，独眼猛地睁大，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，挣扎着想站起，却被身后黑衣人用刀柄狠狠捣在腰眼，痛得他闷哼一声，又跌坐回去，只能死死瞪着姬凡，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焦灼和警告。

    石红玉也抬起头，看向姬凡，苍白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，只是嘴唇抿得更紧了。

    洞窟深处的炭火，哔剥轻响了一声。

    那只搭在扶手上、有节奏敲击着的手指，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唔……”

    一个有些含混的、听不出具体年龄、却带着奇异磁性、仿佛能直接钻进人耳朵眼里的声音，从阴影里慢悠悠地传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人都到得差不多了。”那声音不紧不慢，甚至带着点慵懒的笑意，“狼山坳的‘一阵风’，黑水河来的‘送货郎’，赤蛟帮的‘翻江蛟’……哦，翻江蛟的人还没到？许是路上被什么事耽搁了。”

    他每说一个名号，就有一方人的脸色难看一分。“黑狼”脸颊肌肉抽搐，缺指头目眼神更冷，而那些跪在另一边阴影里、被反绑堵嘴的俘虏中，有几人身体明显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哦，还有……”那声音顿了顿，似乎“看”向了姬凡他们的方向，“鬼哭涧的‘漏网鱼’，戍堡的‘送信卒’，嗯……这位小兄弟看着面生，箭术倒是不俗。”最后一句，显然是冲着燕七说的。

    他竟然对每一方的来历，都一清二楚！

    姬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，比洞外的冰雪更冷。他们这一路亡命，自以为在黑暗和风雪中掩藏了行迹，却原来早已被人像棋盘上的棋子一样，看得分明，算得透彻！这个坐在阴影里的“大人”，到底是谁？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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